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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鲁北往事】打夯

2017-06-23 08:47 来源:滨州传媒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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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回到家乡,站在破旧颓废的一座座老屋旁,我的记忆深处总回荡着一种沉重的打夯声,当然还有悠扬的夯歌……两种声音交相辉映,共同牵引着我,回到了难忘的童年少年时代。

那时候,开春儿到麦收前,秋收完到入冬,庄户人家都趁着农活不多忙碌着盖新屋。盖新屋垫场子,就少不了要打夯,便有了许多打夯的乐趣。

吃罢晚饭,房主早早把马灯(提灯)点起来,高挂在树杈上,或挂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。那灯泡子被主人擦了好多遍,一尘不染锃明瓦亮。场子中央,一台大夯也早已收拾停当。那夯就是把一个大磙用四根碗口粗的木头绑起来,拴牢固,在木头上扯出几根绳子,便于抬夯的人从各个方向都能靠得上。

不管张王李赵谁家盖屋,对全村来人说都是一件大事。看到谁家场子上摆着大夯,乡亲们心里就有了数,知道房主预备打夯了,不用主家招呼,吃完饭就会主动凑过来,向房主询问着木料、秫秸等物什准备得怎么样了,盖房的粮米够用不够用,钱攒得足不足。房主会一一回答着,热情地递过烟卷来,一般是七分钱一盒的“金鱼”或“金鹿”,后来才有了两毛钱的“大前门”、“马兰花”。女主人烧开了水,沏在紫褐色壶身、铜提系的大茶壶子里,提溜出来放在一张方桌上。来看打夯的婶母大娘们,也陆陆续续朝场子这边赶了过来:有的手中拿着未纳完的鞋底儿,有的怀里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,有的一边走一边啃着半拉饼子……急匆匆惟恐耽误了看热闹。此时的屋场子,像一个即将开场的大戏台。

看到人来的差不多了,架夯的人就招呼一声“开夯喽”。七八个虎背熊腰的壮实小伙子凑上来,抬第一轮。架夯的一般是年纪偏大、经验丰富的老手,全村老老少少几百口子人,能架夯的就那么几个人。这活尽管用不着使多大劲儿,却需要有好眼筋好口才,以把握打夯的方向、轻重和稀密,轧得结实不结实、周到不周到,全依仗架夯的一个人。村东头的五更叔就常常被委以架夯重任。他架夯着实有些个年头了,反正从我记事,他就一直给人家架夯,村上的几十处宅子都是他架的夯。五更叔脾气好,整天乐呵呵的,不愁不忧,乡亲求到,他有求必应,在全村中人缘好口碑高。百十户人家,家家都欠着他的人情,谁见了他都陪着笑脸。五更叔天生一副热心肠,乐于助人,并不太当回事儿,只随便丢一句:乡里乡亲的,低头不见抬头见,还有啥客气的?一个好汉三个帮,一个篱笆还得三个桩哩,谁还一辈子用不着谁咋了,那点小忙,甭老往心里去!

五更叔之所以能长期担当架夯的重任,还有更重要的一点,就是他念夯念得特别好。可千万别小看了念夯,似乎是简简单单顺口念来,有时甚至感觉还有些“东扯葫芦西扯瓢”的,没有正事儿。其实,念夯的讲究可多了,就好比河边拉纤的纤夫喊号子,能让大家伙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,同时还能通过幽默的念夯,消除抬夯人的疲惫。打夯的热闹之处也在念夯、听夯上。

这次玉奎老爷爷家打夯,照例还是五更叔架夯。别看五更叔是七十挂零的人了,依然精神头儿十足,威风满面。只见他两手像两把大虎口钳子,死死地把住夯头。由于用力,他手背上的道道青筋绷得紧紧的,凸出老高。他大吸一口气,喊一声:

咱们抬起来咧——

咳—哟呵—咳呀。周围抬夯的小伙子们一起高声喊着,同时将那夯高高抬起,然后摔在地上。

往东抬咧——

咳—哟呵—咳呀

摔破这个磙啵——

咳—哟呵—咳呀

有时,五更叔见场子上高低不平,需要连续排夯重重地砸,就憋足了劲,拖着长腔喊个“连三号”:

一连哪——三夯呀——接呀着排呀——

哎咳哟儿——哎咳哟儿——哎咳哟儿……抬夯的小伙子们一起喊着号子,使出了全身的力气,把夯高高抬起来,又重重地摔在场子上。

五更叔念夯的本事,还在于他能现发来现卖,把随时随地看到的、听到的,熟练自然地编成词,念出来,常惹得周围看热闹的人一阵大笑、一阵喝彩、一阵鼓掌,真的比赶宋家庄年集还热闹,比年下在李家庄听“哈哈腔”还过瘾呢。

村上有个叫王希芸的老头子,公鸭嗓子,驼背,常年扎着黑布条的腰带,腰间经常别着一个大烟袋,烟袋荷包子荡荡悠悠。那老头儿特别爱凑热闹,村上打夯之类的活动,他一次不落地参加。那时已经有小八十的年纪了,尽管老得不能抬夯了,却坚持凑过来帮个人场。王希泰是大队书记,白净脸庞,瘦小身材,老伴儿去世早,鳏居多年,但穿戴十分干净利落,也不特别严肃。他们两个都曾经走进五更叔的夯歌里,那是在二秃子老爷爷翻盖东偏屋的时候:

咱们抬起来吆——

嗨吆——

一磙接一磙啵——

嗨吆——

咱们往西抬吆——

嗨吆——大家仍然附和着,一夯接着一夯往前赶。

接着往西运噢——

嗨吆——嗨吆——

开始大家伙根本不知道是五更叔故意逗乐,直到他接连念出村上两个人的名字,旁边听夯的男女老少,包括抬夯的人们这才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,一起大声哄笑起来。几个抬夯的年轻人笑得前仰后合,捂着肚子,扔了夯绳,抬不起夯了——周围人们的兴致更浓了。树杈上高挂的马灯“啪啪啪啪”爆出几个灯花儿,似乎比先前更明快了。

我们小毛孩子家爱困,何况第二天还要上学的上学、放牛的放牛,大人们也不允许我们看到很晚。常常是刚听到兴头上,就被大人拽着极不情愿地回家了。回家躺在被窝里,扎煞着两只耳朵还是听。在深沉的夜里,远处传来“咚咚”的打夯声、悠长的念夯声,给夜晚增添了无限的韵味。在那热闹的夯声中,我沉睡入梦……

多少年了,我仍然怀念那些乐乐呵呵打夯、痛痛快快听夯歌的日子。

(责任编辑:贾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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